作者| 文史君
来源| 浩然文史
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完成统一，书同文，车同轨，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这一刻，是无数人耳熟能详的历史节点。
但很少有人追问：这个最终吞并六国的嬴姓部族，他们的根究竟扎在哪片土地上？
如果你的第一反应是"陕西甘肃一带"，那你和大多数人一样，掉进了一个长达几百年的认知惯性里。史学界近几十年的研究表明，这个问题的答案，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也远比我们想象的精彩。
一、秦人从哪里来？
一场持续百年的学术争论
很多人读《史记》，会自然地认为秦人世代生活在渭河流域，在那里起源、繁衍，直到春秋初年建国。但历史学家们早就对这一"常识"产生了怀疑。
老秦人剧照
学界把两种对立的观点分别称为"西来说"和"东来说"。
"西来说"认为，秦人发源于今天的陕西、甘肃一带，长期在西部繁衍生息。这曾是主流看法，蒙文通、熊铁基、俞伟超等学者是这一观点的代表人物。
然而20世纪以来，随着考古发现不断积累，越来越多的学者倒向了另一边。傅斯年、顾颉刚、林剑鸣、王玉哲、邹衡等一批重量级史学家，陆续提出并支持"东来说"，认为嬴姓部族的真正发源地，在今天的中国东部，也就是山东地区。
这不是凭空猜测，背后有实打实的证据。
第一，神话传说高度吻合。商族的第一位男性始祖是契，他的来历很神奇——他的母亲简狄吞食了玄鸟（燕子）的卵，由此孕育了他。而嬴姓部族的第一位男性始祖大业，也是他的母亲女修吞食玄鸟卵而生。两个部族共享几乎一模一样的起源神话，这在上古时代绝非偶然。玄鸟崇拜，正是东方古老部族的典型图腾信仰。
第二，考古证据指向东方。甘肃礼县大堡子山秦公墓、春秋时秦都雍城的秦公墓，出土资料显示，秦人墓葬中的殉人、殉狗、带腰坑、车马驾乘葬等丧葬习俗，与商族文化高度吻合，和典型的西方戎狄部族迥然不同。这些习俗指向的，正是东方民族的文化传统。
第三，竹简文献佐证迁徙。2011年，清华大学整理公布的战国竹简《系年》明确记载，嬴姓部族并非土生土长于渭河流域，而是经过迁徙之后才来到那里的。
三条证据链叠加，让"东来说"在史学界越来越占据主流地位。从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随着史料积累和考古发掘的推进，秦人祖先来自东方，已成为学界相当有力的共识。
二、从山东到山西，
嬴姓部族的第一次大迁徙
既然嬴姓部族起源于东部山东，他们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向西方的？
这个过程，大约可以追溯到尧舜时代。那时候，嬴姓部族的祖先已经在东方定居。到夏末商初，这个部族迎来了一个关键的历史选择节点。
商汤要推翻夏桀，举起了反抗的大旗。嬴姓部族审时度势，果断抛弃夏朝，转而归附商汤。部族首领费昌擅长驾车，成为了商汤的御者，在战场上立下功勋。他的后代孟戏、中衍，同样因为驾车技术出色，先后成为商帝太戊的御者。嬴姓就此成为商朝的重要支柱，《史记》记载："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后，遂世有功，以佐殷国，故嬴姓多显，遂为诸侯。"
商王
在商朝庇护下，嬴姓部族逐渐从山东向西迁移，在今天山西临汾、霍太山一带落脚定居，这是他们西迁路程的第一站。
然而，历史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商朝末年，周人在西方崛起。当周武王率大军东征、推翻商纣的时候，嬴姓部族因为和商朝深厚的渊源，坚定地站在了商朝一边。部族首领恶来与商纣王一同死于周人之手。恶来的父亲蜚廉奉命出使他地，侥幸逃脱了当场被杀的命运，但商朝已经覆灭，大势无可挽回。
影视剧中的商纣王
灭商之后，周朝对商朝旧部严密控制。周武王去世后，商纣之子武庚趁机联合周武王的兄弟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最终被周公平定。参与或牵连叛乱的商朝旧部，或被杀，或被流放，或被强制迁徙。嬴姓部族就在这波强制安置中，被周朝统治者迁移到了犬丘，也就是今天的甘肃天水一带，从此在那里定居下来。这也就是清华简中记载的：“飞(廉)东逃于商盍(葢)氏。成王伐商盍(葢),杀飞(廉),西迁商盍(葢)之民于邾,以御奴之戎,是秦先人。”飞廉也就是前面提到的恶来的父亲蜚廉。
这是一次被动的迁徙，是政治失败者的流亡。但历史证明，正是这次被迫西迁，为嬴姓部族日后崛起埋下了伏笔。
三、从附庸到诸侯，
嬴秦一步步走向历史舞台中央
落脚天水之后，嬴姓部族与周朝的关系，开始慢慢从对抗走向合作。
其中有一个标志性的人物，叫做造父。他擅长驾车，技艺超群，成为周穆王最信赖的御者。周穆王是出了名的"旅行爱好者"，造父随侍左右，功劳不小。有一次，周穆王正在远方巡游，东方诸侯突然发动叛乱。千钧一发之际，造父为穆王驾车，日夜兼程，一昼夜行驶八百余里，及时赶回都城镐京，让穆王得以亲自指挥平叛。论功行赏，周穆王把赵城（今山西霍州）赐给了造父。自此，造父这一支以"赵"为氏，他也被后世尊为赵氏始祖。
秦和赵，战国七雄中的两强，原来是同根同源的兄弟。今天考古发现的山西太原、河北邯郸赵墓，与甘肃天水秦公墓，在殉人、头东脚西的仰身直肢葬等葬俗上高度相似，印证了文献中关于秦赵共祖的记载。
赵王城遗址文物
转机出现在周孝王时代。嬴姓部族的首领非子，在今甘肃天水一带为周王室饲养马匹。他把马养得膘肥体壮，繁殖兴旺。周孝王龙颜大悦，援引嬴氏先祖伯翳为舜牧马的故事，对非子说：“今其後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史记·秦本纪》）于是，周孝王把一处名叫"秦"的城邑封给了非子，让他延续嬴氏的祭祀，号曰"秦嬴"。
这是嬴秦历史上极其重要的一步。一个有了封地的部族，才有了正式的政治身份。从这一刻起，嬴秦开始成为周王室镇守西北边疆的重要力量。
此后，西北边境战事频繁，戎族持续侵扰。嬴秦首领秦仲奉周宣王之命出兵抵御，不幸战死沙场。秦仲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秦庄公，继续率兵征伐，击败西戎，被封为西垂大夫。嬴秦一族，就这样在一次次血战中壮大起来。
真正让嬴秦跻身诸侯的，是西周末年那场著名的政治危机。周幽王宠幸褒姒，"烽火戏诸侯"，最终酿成戎族大举入侵。幽王被杀，镐京沦陷。在这场危机中，秦襄公率兵勤王，英勇参战，立下赫赫战功。周平王随后迁都洛邑，又是秦襄公和晋、郑等国军队一路护送。
论功行赏，周平王把已被戎人侵占的岐山周人故地，正式分封给秦襄公。自此，秦国正式建立，嬴姓部族完成了从流亡者到诸侯的历史性跨越，中国历史也由此进入春秋时代。
文史君说
嬴姓部族的历史，是一部跌宕起伏的迁徙史。他们发源于今天中国东部的山东地区，与商族或有同祖渊源。历经尧舜时代以来多次主动或被动的迁徙，从东方辗转来到山西、甘肃一带落地生根。商朝覆亡后，作为"战败方"，他们被强制迁移至今甘肃天水，开始了漫长的蛰伏与重建。
然而这个部族有一种罕见的生命力。他们能屈能伸，识时务，懂变通。从造父驾车立功，到非子养马获封，再到秦仲、庄公浴血西疆，直至秦襄公护送平王建国——每一次历史给的机会，他们都牢牢抓住了。正是凭着这股子坚韧劲儿，嬴秦最终"奋六世之余烈"，由一个流亡部族，一路走成了天下共主。
参考文献
（西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59年。
林剑鸣：《秦史稿》，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
李学勤：《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贰），中西书局，2011年。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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