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一千多年的时间里,东亚曾存在着一个庞大的汉字文化圈。从越南的红河三角洲,到日本列岛北端,在这片辽阔的地理空间内,官方公文、历史典籍、科举考试乃至知识阶层之间的交流都离不开汉字。

然而进入近代之后,这个延续千年的汉字文化圈逐渐瓦解。今天的越南已经全面改用拉丁字母书写;韩国的日常生活、媒体出版和学校教育也早已基本实现韩文主导,绝大多数韩国人即使不认识汉字,也不会影响正常阅读和交流。

▲韩国街头

相比之下,日语却格外特殊。早在9世纪,日本便创制了平假名和片假名,比半岛的《训民正音》早了整整六百年,成为东亚最早建立成熟本土表音体系的国家之一。

而到了近代,日本社会在一个多世纪里反复出现废除汉字、改用假名甚至拉丁字母的呼声。可直到今天,日语依然大量依赖汉字,许多内容一旦全用假名,阅读效率便大打折扣。而在现代的韩语和越南语中,不依赖汉字、完全使用本民族文字,绝大部分情形下已经可以比较顺畅地阅读了。

▲日本的车站

同样都曾借用汉字书写自己的语言,也都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文字系统,为何韩语和越南语最终能够摆脱对汉字的依赖,而日语却始终没有走上同样的道路?


一、三国如何寻找自己的文字

汉字,归根结底是为记录汉语而创造的。汉语属于汉藏语系,而日语、韩语和越南语却分属完全不同的语言系统。语法结构差异太大,直接借用汉字书写本民族语言,就像硬穿一双不合脚的鞋,比较别扭,这推动三个地区各自走上了创制本民族文字的道路。

大约4至5世纪,汉字传入日本。最初,统治阶层直接使用汉文处理外交与行政事务,写得和中原王朝一模一样,全是汉字。但这套系统和日常口语完全脱节,能读写的人极其有限。

▲用汉字记录的日本史书

为了用汉字记录日语发音,日本人发明了“万叶假名”——简单说,就是拿汉字当拼音用,一个音节塞一个汉字,写起来笨重无比。

进入平安时代,日本人在万叶假名基础上做出了关键突破:把汉字草写演化成平假名,截取偏旁部首创造出片假名。

至此,日本终于有了一套能完整记录本民族语音的文字。

▲日本的假名

但在实际使用中,假名的角色始终是从属的:正式场合如朝廷公文、法律、史书、学术著作,依旧全部用汉字书写;假名最常见的用法是“汉字夹假名”,主要内容用汉字表达,遇到日语特有的语法词尾和助词,就用假名来补。

▲日语句子拆解

这就是后来“汉字假名混写”的雏形。至于纯粹只用假名写文章,在古代除了少数和歌、私人日记之外,几乎从未成为主流。换句话说,在正式书写领域,假名长期扮演辅助角色,这个定位一千多年来没有根本改变过。

越南的情况则更为特殊。秦汉以后,越南长期处于中国王朝统治之下,汉字通过行政、教育和科举深深嵌入社会。但越南语属于南亚语系,与汉语没有亲缘关系,口头说的和笔下写的完全是两套系统。

▲西汉版图

大约10至11世纪,越南人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文字——喃字。它的造字方法很灵活,最常见的是用两个汉字拼出一个新字,一个提示意义范畴,另一个提示读音,组合起来记录越南语词汇。这就像用现成的积木搭出全新的形状。

然而,这种造字法导致喃字结构异常复杂,学习成本极高,必须先精通汉字才能掌握,因此始终未能取代汉文的官方地位。

▲喃字

而在半岛,汉字传入的时间比日本更早,可追溯至汉四郡时期。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半岛人民也曾尝试用“吏读”等方法借汉字记录本民族语言,但都复杂难学,普通百姓无缘掌握。真正的突破直到15世纪才到来。

世宗大王有感于百姓“欲言而不得其字”,组织学者于1443年创制《训民正音》,1446年正式颁布。

▲《训民正音》

这套文字设计极为科学,字母形状与发音部位对应,又能组合成方块音节,在表音效率和视觉辨识之间取得了独特平衡。但此后数百年里,它一直被贵族阶层蔑称为“谚文”,始终未能撼动汉字的正统地位。

▲韩国谚文

从创制文字的第一天起,三者的命运就已埋下不同的种子。谚文是一套设计科学、能够独立表音的文字,不过却被压制了数百年;假名让日本最早拥有本民族文字,却从诞生起就只是给汉字打辅助;而越南的喃字,因为过于繁复,最终被历史彻底抛弃。


二、民族主义与文字命运的转折

“汉字一统天下”的格局,一直延续到近代才被打破。

19世纪末,殖民扩张与西方民族主义思潮同时涌入东亚。坚船利炮打开了国门,也动摇了汉字千年来的正统地位。文字不再只是书写工具,而成为救亡图存、开启民智、建构民族国家的旗帜。三个地区几乎同时被卷入这场洪流,但各自的回应方式截然不同。

走得最急、最决绝的,是越南。

19世纪后期,法国殖民者全面入侵越南。为了切断越南与中国在文化上的脐带,方便殖民统治,法国当局不遗余力地推广一种由传教士创制的拉丁化拼音文字——国语字。他们将其植入现代学校体系,规定为行政公文用语。

在殖民者看来,这种简单易学的文字比繁难的汉字和喃字高效得多,能更快培养出服务殖民体系的本地人才。

▲法国占领越南

所谓高效,对比一下便一目了然。同样一个越南语词,用喃字写,需要先找一个汉字表意、再找一个汉字表音,两个字拼成一个新字,结构复杂、笔画繁多;而用国语字,只需要几十个拉丁字母拼出读音,再配上声调符号,几分钟就能掌握规则。比如越南语中“吃”这个词,喃字写作「𩛖」,由“食”和“安”拼合而成,笔画密集。

而国语字只写“ăn”,三个字母加一个声调符,简洁明了。对于从未上过学的普通农民来说,学喃字需要先精通汉字,门槛高不可攀;而学国语字,几个月就能读写自如。到20世纪初,国语字已在新兴城市精英和知识分子中广泛传播。

▲越南国语字

耐人寻味的是,越南的民族主义者们并没有因为国语字是“殖民者的礼物”就抵制它,反而将其转化为反抗殖民统治的利器。

他们发现,用这种底层民众也能快速掌握的文字去传播革命思想、动员大众,效果远比曲高和寡的汉字和喃字好得多。于是,各种国语字报刊、进步书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民族主义与拉丁化文字奇妙地结成了同盟。

▲殖民时期的越南出现过多种越南语的文字写法

而从语言本身来看,越南语属于南亚语系,与汉语分属不同语言系统,两者的语音、声调和语法结构都有显著差异。汉字在越南长期承担书面语功能,但始终无法直接对应越南语的口语表达。

国语字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一鸿沟——它用拉丁字母完整记录越南语的发音和声调,让书面语和口语第一次真正统一起来。正因如此,当政治条件成熟时,越南社会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套更能匹配本民族语言特征的文字体系。

反观同一时期的日本,情况却有所不同。

1868年明治维新后,日本开始全面学习西方,大量引进近代科学、工业技术和政治制度。面对源源不断涌入的新知识,日本知识界很快遇到了一个现实问题:如何用本民族语言去表达这些前所未有的新概念。

▲明治天皇

对此,日本除了音译以外,也充分利用汉字的表意优势,创造出一批新的词语来对应现代概念。例如“社会”“科学”“哲学”“经济”“文化”“法律”“电话”“铁道”等词汇,大多诞生于这一时期。对于日本而言,汉字非但不是阻碍现代化的负担,反而成为理解和吸收西方知识的重要工具。

▲日本的和制汉字

反观那些用片假名音译的“外来词”,结构冗长繁琐,对于阅读来说非常费劲,这也造就了如今网络上流行的“片假名地狱”一词,用以形容日语阅读时遇到的大量难度的外来词。

▲“片假名地狱”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也并非没有出现废除汉字的声音。一些知识分子认为,假名或罗马字更加简洁,更有利于普及教育和提高识字率。明治时期的前岛密等人便曾提出过相关主张,希望推动文字改革。

然而,这些改革方案始终未能成为主流。原因在于,日本近代化所建立起来的大量知识体系、法律制度和学术术语,已经深深依附于汉字之上。对于许多人而言,汉字不再只是来自中国的古老文字,而是现代日语的重要组成部分。

▲前岛密

更重要的是,1895年甲午战争打败中国、1905年日俄战争击败俄国之后,日本迅速崛起为东亚最强大的工业化国家。

国家实力的增长进一步强化了社会对于现有文字体系的信心。既然日本正是在汉字假名混写体系下完成工业化和现代化,那么汉字自然也就不容易被看作一种必须被抛弃的落后遗产。

因此,与越南不同,日本并没有形成一种强烈的“去汉字化”共识。在许多日本人看来,真正需要改革的并不是汉字本身,而是如何对汉字进行规范和简化。

也正因为如此,近代以来日本历次文字改革最终大多停留在限制汉字数量、统一字形和读音的层面,而并未走向彻底废除汉字的道路。

而日本崛起最直接的后果,便是1910年正式吞并半岛。

日本自己把汉字视为现代知识体系的重要基石,但它对半岛的殖民统治,却让汉字在当地人眼中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面对日本殖民者强行推行日语、抹杀本地文化的高压“同化政策”,谚文一跃成为捍卫民族尊严、凝聚民族认同的精神图腾。

▲朝鲜半岛被日本殖民

在民族主义知识分子眼中,说本民族语、写谚文就是抵抗,而继续使用汉字则多少带有效忠旧王朝甚至亲日的色彩。曾经被两班贵族鄙夷了数百年的“谚文”,在亡国灭种的危机中第一次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

这一时期的半岛,也形成了一种汉字与谚文并用的二元格局:传统知识阶层和官方体系仍大量使用汉字,但面向大众的启蒙读物、报纸和文学作品,开始越来越多地使用纯谚文或谚汉混用文。

▲谚汉混用文

表面上看,这和日本的“汉字假名混写”有些相似,但内核截然不同——日本的二元结构是近代化过程中自然演变的结果,汉字与假名各安其位;而半岛的二元结构却是殖民压迫下的畸形产物,谚文和汉字之间被注入了尖锐的对抗性。这种情绪在光复前不断积累,为战后韩国大规模去汉字化埋下了最深层的动力。


三、语言学如何决定最终命运

二战结束后,日本战败,被盟军占领,半岛脱离日本殖民统治,越南也在1945年独立。三个地区的文字命运,都在这一历史节点上迎来了转折。

先说日本。战后初期,在美国占领当局的推动下,日本展开了一系列文字改革讨论。占领军方面一度认为,汉字数量庞大、笔画繁难,是阻碍日本民主化和教育普及的绊脚石。

1946年11月,日本政府颁布了《当用汉字表》,规定了1850个汉字作为日常使用的范围。这个字表的意图非常明确:逐步缩小汉字的使用数量,最终实现完全不用汉字的拼音化目标。

▲日本《当用汉字表》(部分)

然而,这场改革很快就遇到了巨大的实际阻力。除了前面提到过的历史惯性和文化心理因素外,最根本的障碍来自日语本身的语言结构。日语假名面临着三重几乎无法逾越的困境。

第一重困境:同音词太多。日语在历史上大量引进汉语词汇时,它本身的发音系统非常简单,导致无数个原本在汉语中读音不同的词,进入日语后全变成了一个音。举个最典型的例子:“こうしょう” 这个读音,在日语里至少对应“交渉”“高尚”“公証”“考証”“鉱床”“工廠”“口承”“校章”等几十个词。

▲同音词太多

如果全写成假名,这些意义完全不同的词就会变成一模一样的一串符号,读者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而一旦写上汉字,意思立刻就能看清。

▲“はし”的可能意思

第二重困境:书写时缺乏显式分词标记。日语假名是连续书写的,中间不留空格。在汉字假名混写的时候,汉字就像路标一样,把一个个词分隔开来,读者扫一眼就知道从哪里断句。

但如果把汉字全去掉,所有假名就会糊成一长串,读者必须先自己在脑子里把这串字切开,再逐一排除同音词,读起来累得多。对比一下就明白了:

正常:私は昨日東京大学の先生に会いました(我昨天见了东京大学的老师)

全部假名:わたしはきのうとうきょうだいがくのせんせいにあいました(读者需要自己断句:わたし/は/きのう/とうきょう/だいがく/の/せんせい/に/あいました)

第三重困境:汉字已经嵌进语法里了。日语有一个特点,一个词的意思核心用汉字写,后面表示时态、语气、肯定否定的部分用假名写。比如“食べる”(吃),如果换成不同的假名尾巴,意思就会变化:

食べる(たべる)——吃(现在/将来时)食べた(たべた)——吃了(过去时)食べない(たべない)——不吃(否定)食べよう(たべよう)——吃吧(劝诱)

“食”这个汉字一下就把核心意思固定住了,后面的假名负责告诉你是“吃”“吃了”还是“不吃”。这种分工已经用了一千多年,如果突然把“食”也写成假名“た”,整串“たべる”“たべた”“たべない”就失去了那个一眼就能抓住的核心,阅读速度会大幅下降。

正是这三重困境,让《当用汉字表》设想的“逐步减少汉字、最终实现拼音化”的目标在实践中处处碰壁。到了1981年,日本政府终于放弃了限制汉字的姿态,颁布了《常用汉字表》,字数增加到1945个,名称也从“当用”变成了“常用”。

▲《常用汉字表》颁布时追加的汉字

一词之差,意思完全变了:“当用”是“应当使用这些”,带着强制和缩减的意图;“常用”则是“日常使用这些”,只是陈述事实。这标志着日本正式承认,汉字不是可以逐步淘汰的外来符号,而是日语本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再看韩国,去汉字化的条件比日本好得多。

1948年大韩民国成立后,政府推行《韩文专用法》,开始在教育和公共领域排挤汉字。韩国能这样做,底气在于韩文本身就是一套设计非常科学的文字。15世纪世宗大王创制《训民正音》时,字母和发音部位有明确的对应关系,几十个字母就能组合出韩语所有的发音。

▲谚文

写出来的效果也很有特点:字母不像英语那样横向排开,而是拼成一个个方块形状,看起来和汉字一样整齐。比如“한글”(韩文)这两个字,就是由“ㅎㅏㄴ”和“ㄱㅡㄹ”分别拼成方块。

更重要的是,现代韩语书写逐渐确立了空格分写规范。这样一来,全篇不用一个汉字,读者也能清楚看出每个词的边界和读音。对比日语和韩语,差别一目了然:

日语全部假名:わたしはきのうとうきょうだいがくのせんせいにあいました(我昨天见了东京大学的老师——糊成一长串,读者需要自己断句)

韩文纯谚文:나는 어제 서울대학교 선생님을 만났습니다

(我昨天见了首尔大学的老师——空格把每个词干净地分隔开,一眼就能看出“我/昨天/首尔大学/老师/见了”)

日语假名那种“糊成一长串”的问题,韩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另外,韩语中虽然也有大量词汇来源于汉语,从词典统计看,现代韩语词汇中有超过一半来源于汉字词,但韩语本身的发音比日语丰富得多,有松音、紧音和送气音的区别,同一个汉字词进入韩语后发生混淆的情况远比日语少。

▲韩国每年都会庆祝“韩文节”

比如韩语中“수도”(sudo)也可以对应“首都”“水道”“隧道”等几个意思,但数量远不及日语一个“こうしょう”对应几十个那么夸张。而且这几个词在具体句子里,比如“수도를 건설하다”(建设首都)和“수도를 수리하다”(修理水道),通过上下文很容易就能判断是哪个意思,不需要靠汉字来区分。

因此,韩国虽然也经历了一段汉字和韩文并用的过渡期,但随着一代又一代只学韩文的年轻人长大,汉字的实际使用越来越萎缩。到今天,除了法律条文、身份证姓名、族谱和古籍整理等特殊场合外,绝大多数韩国人的日常生活已经完全不依赖汉字了。

▲韩国身份证

再看越南,去汉字化的条件比韩国还要好。

越南语有一个特点:每个词基本上就是一个音节,而且同一个音节用不同的声调读出来,意思完全不同。比如“ma”这个音,配上六个声调,写出来是这个样子:

ma(平声)——鬼mà(玄声)——但má(问声)——母亲mạ(重声)——秧苗mả(跌声)——墓mã(锐声)——马

声调符号就像汉语拼音里标在字母头上的声调一样,比如“mā、má、mǎ、mà”,一看就知道该读第几声。国语字用声调符号把六个声调全部标在字母上,读者看到一个字,不仅知道它的发音,还知道它的声调,不会跟别的词搞混。

加上越南语每个词都是单独的音节,写的时候自然用空格隔开,不像日语假名那样全连在一起,读者一眼就能分辨出每个词。

▲越南语的声调

所以,国语字本质上就是一套为越南语量身定做的拼音系统。它不需要汉字帮忙,就能独立、精确地表达越南语的全部意思。

1945年越南独立后,国语字直接成为唯一官方文字,全国扫盲几个月就能教会老百姓读书看报。越南的去汉字化,是所有国家里最干脆利落的。

▲越南拉丁化的国语字(左)

三国的文字命运,各有各的逻辑。越南和韩国的去汉字化,确实有殖民因素和民族主义情绪的推动。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无论是越南的国语字还是韩国的谚文,它们都是能够独立承担全部书写功能的替代体系,足够科学、足够好用,一旦政治条件成熟,替代汉字就水到渠成。

而日本,虽然最早创造出假名,却因为日语本身同音词泛滥、书写缺乏显式分词、汉字与语法深度绑定的三重困境,始终无法摆脱对汉字的依赖。日本不是没有尝试过,而是语言结构不允许。

▲日本汉字

从某种意义上说,日语今天离不开汉字,并不是因为假名失败了,而是因为假名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一个用来取代汉字的系统。它与汉字共同演化了一千多年,最终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混合书写体系。韩国和越南拥有能够独立承担全部书写功能的替代系统,而日本没有——所以汉字一直活到了今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