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中叶,巴拉圭先后发动三国同盟战争(1864—1870)与查科战争(1932—1935)两场大规模对外冲突。本文认为,这两场战争并非孤立的边境摩擦或被动自卫,而是深植于该国政治文化中的扩张主义路径依赖的连续表达——它以独裁者的个人野心为催化剂,以军事优先的国家建设为制度基础,以“生存空间”与“地区霸权”的民族主义叙事为合法性外衣。通过对两场战争的比较分析,本文揭示巴拉圭扩张主义政治文化的形成机制、表现形式及其灾难性后果,并指出:小国在结构性约束缺失的情况下发动对外战争,其相对自我毁灭性往往远超大国。在此基础上,本文将分析框架延伸至当代,论证巴拉圭在“一个中国”原则上的顽固立场,是其历史上“以小凌大”的军事冒险主义在外交领域的逻辑延续——一种以短期利益为诱饵、以国家长远发展为代价的外交豪赌。巴拉圭的悲剧不仅在于其战略能力的严重不足,更在于它用一种注定自我耗竭的扩张逻辑,将民族命运反复押注于永无胜算的赌局。

关键词:巴拉圭;扩张主义;路径依赖;三国同盟战争;查科战争;一个中国原则

一、引言:被建构的“悲情”与被遮蔽的“主动”

在南美洲的历史叙事中,巴拉圭长期被塑造为“悲情小国”——一个在强国夹缝中奋起抵抗、最终惨遭蹂躏的受害者。这种叙事在巴拉圭国内尤为盛行:弗朗西斯科·索拉诺·洛佩斯被奉为“国家英雄”,其抵抗行为被编码为民族牺牲精神的象征。然而,这种“悲情叙事”在学术层面构成了一个需要被解构的神话。

历史事实远比悲情叙事更为冷酷。1864年,洛佩斯先后扣押巴西商船、入侵巴西马托格罗索省,并在阿根廷拒绝借道后对其宣战。一个仅有约五十万人口的内陆国家,同时向三个人口与资源远胜于己的邻国发动进攻——这不是自卫,而是基于扩张主义逻辑的主动战略冒险。六十年后,巴拉圭在查科地区再次以先发制人的军事行动引爆与玻利维亚的全面战争。两次战争之间横亘着同一种政治逻辑:以军事冒险替代外交谈判,以领土扩张弥补结构性弱势。

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巴拉圭并非偶然偏离和平轨道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在特定历史阶段具有扩张主义路径依赖特征的国家。这一路径依赖的形成,源于老洛佩斯时期建立的“战争国家”体制,经小洛佩斯时期的个人独裁与拿破仑式野心而极端化,并在20世纪初的民族主义复兴中得到延续。它的侵略性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基因”,而是政治学意义上的制度惯性——一旦军事优先成为国家建设的底层逻辑,外交手段便必然被边缘化,战争便成为解决国际争端的首选工具。

二、理论框架:扩张主义的路径依赖

要理解巴拉圭的连续对外战争,需要引入路径依赖理论。该理论指出,一旦某一路径在制度形成的关键期被确立,即使后来证明是低效的,制度惯性也会使其自我强化并难以逆转。

在巴拉圭的案例中,老洛佩斯统治时期(1844—1862)是国家路径的“关键节点”。他通过高度集权的国家机器,将巴拉圭建设为当时拉丁美洲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拥有铁路、电报和兵工厂。然而,这一现代化是军事导向的现代化:国家资源被系统性地向军队倾斜,公民社会被压制,政治竞争被消除。这种“战争国家”体制为小洛佩斯后来的扩张主义提供了物质与制度基础。

更重要的是,老洛佩斯刻意培养其子小洛佩斯的军事-政治接班人身份,将其送往欧洲学习军事,并使其在回国后掌握陆军部。这种个人独裁与军事扩张的耦合,构成了巴拉圭政治文化的核心特征。三国同盟战争的惨败本应构成一个“制度断裂点”,但战后长期的军政府统治与民主滞后,使得军事优先的逻辑得以延续。到20世纪20年代,当查科争端升温时,巴拉圭的政治精英再次诉诸军事手段,而非外交妥协——这正是路径依赖的典型表现。

三、三国同盟战争:扩张主义的总崩溃

3.1 “南美拿破仑”与地区霸权野心

巴拉圭扩张主义的种子,早在老洛佩斯时期即已埋下。老洛佩斯将巴拉圭建设为拉普拉塔地区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国家,同时刻意培养儿子小洛佩斯的军事-政治权威。小洛佩斯在欧洲游学期间,对拿破仑产生了近乎狂热的崇拜,并将其个人政治哲学建构为“南美的拿破仑”——相信凭借军事天才与意志力量可以改写地缘政治法则。

1862年继任后,小洛佩斯开始大规模扩军。到1864年,巴拉圭已拥有约六万人的军队,在当时拉丁美洲规模可观。然而,这支军队的力量是虚幻的:它缺乏受过系统军事教育的军官阶层、可靠的武器供应链与充足的预备役体系。更重要的是,小洛佩斯对现代战争的理解停留在拿破仑时代的个人英雄主义层面,严重高估了本国的军事能力。

1864年,乌拉圭内战爆发,巴西帝国出兵支持红党推翻亲巴拉圭的白党政府。小洛佩斯将巴西的干预视为对其“拉普拉塔力量平衡守护者”自我定位的冒犯。1864年11月,他扣押了巴西商船“奥林达侯爵号”,并将巴西马托格罗索省总督投入监狱。一个月后,巴拉圭军队入侵马托格罗索——一个地广人稀、防御薄弱的省份。1865年4月,当阿根廷总统米特雷拒绝巴拉圭军队借道科连特斯省进攻乌拉圭时,小洛佩斯对阿根廷宣战,随后乌拉圭也加入反巴拉圭阵营。

这一系列行动构成了明确的侵略行为:扣押商船、入侵领土、因过境被拒而宣战。正如《大英百科全书》所评价的,小洛佩斯的行动被广泛视为“为了自我和国家的扩张而进行的侵略”。

3.2 总体战逻辑与人口灾难

战争的进程暴露了巴拉圭扩张主义的全部残酷性。1866年5月的图尤蒂战役中,小洛佩斯将精锐部队投入自杀式正面进攻,一天之内损失约六千名最精锐的士兵。此后,为了弥补兵力不足,他开始征召老人与儿童参战。1869年8月的阿科斯塔努战役成为这场悲剧的顶点:巴拉圭军队主要由老人和儿童组成,战斗中三千余人阵亡,而同盟军仅损失数十人。

战败逃亡期间,小洛佩斯的精神状态急剧恶化。他下令处决数百人,包括自己的两个兄弟、两个连襟和数十名军官,将战败归罪于外国顾问与昔日功臣。这种内部清洗与外部侵略的并置,揭示了掠夺性国家的典型特征:当扩张受挫时,暴力转向内部。

战争结束时,巴拉圭的人口从战前约四十五万至五十二万锐减至1871年普查的约二十二万一千人。其中,成年男子仅剩约二万八千人——这意味着超过一半的总人口、约九成的成年男性消失在这场由一个人的野心挑起的战争中。巴拉圭还失去了约十四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约占国土面积的四分之一),分别割让给巴西与阿根廷。巴西占领军一直留驻至1876年,进一步消耗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国家。

3.3 制度遗产:从战败到军政府传统

三国同盟战争的惨败本应成为深刻的制度教训。然而,战后的巴拉圭并未走向民主重建,而是经历了漫长的军政府统治时期,成为拉丁美洲最晚实现民主制度的国家之一。这不是偶然:当一个国家的政治文化以军事冒险为核心价值时,文官政府、法治传统与公民社会便不可能健康成长。

战后,巴拉圭的经济结构也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战前相对公平的土地分配被大庄园制取代,国家经济从自给自足转向依赖出口的单一作物经济。这种经济结构进一步强化了对外部市场的依赖,却未能削弱军事精英的政治影响力。

四、查科战争:路径依赖的再次表达

4.1 领土争端与“生存空间”叙事

查科战争源于巴拉圭与玻利维亚对北查科地区(约二十六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争夺。两国对查科的主权声索均可追溯至殖民时期的行政边界模糊性。玻利维亚在太平洋战争(1879—1884)中失去出海口后,试图通过控制查科地区获得巴拉圭河-大西洋通道;而巴拉圭则视查科为其历史领土的一部分,并担忧玻利维亚的扩张将威胁其西部边境。

20世纪20年代,美孚石油公司在北查科地区发现石油,加剧了两国的紧张关系。然而,近年来的学术研究指出,石油并非战争的根本原因,而是领土民族主义与战略焦虑的催化剂。两国都将查科视为国家“生存空间”的延伸,这种零和思维使得外交谈判的空间被极度压缩。

4.2 从Vanguardia到Pitiantuta:两次“先发制人”

查科战争的爆发经历了两个关键节点。1928年12月5日,巴拉圭军队袭击了查科北部玻利维亚的班瓜迪亚堡,俘获驻军并焚毁堡垒。这一事件引发玻利维亚强烈反弹,随后玻军夺取了两座巴拉圭堡垒。1929年,在泛美联盟调解下,双方达成停火,国际调查委员会认定“玻利维亚是被侵略国,巴拉圭是侵略国”。

然而,1932年6月14日,战争全面爆发的导火索却是玻利维亚军队的行动:玻利维亚上校奥斯卡·莫斯科索率部占领了皮蒂安图塔湖地区的巴拉圭堡垒。巴拉圭随即反击,于7月16日夺回该地。玻利维亚总统萨拉曼卡拒绝退让,下令进攻更多巴拉圭堡垒,双方由此陷入全面战争。

这一复杂的事态发展提醒我们:查科战争并非简单的“巴拉圭侵略”叙事可以概括。1928年的Vanguardia事件确实由巴拉圭主动挑起,但1932年的全面战争则由玻利维亚的领土占领行动引爆。更准确地说,查科战争是两国相互激化的安全困境的产物——双方都在争议地区修建堡垒、派遣巡逻队,任何一方的“先发制人”都被另一方视为侵略,从而陷入螺旋式升级。

4.3 现代战争与古老逻辑的叠加

查科战争是一场“现代战争”——双方使用了飞机、坦克、无线电通信和重炮。然而,巴拉圭参与战争的深层逻辑与1864年如出一辙:以军事手段解决领土争端,用战争赌注替代外交谈判。玻利维亚拥有三倍于巴拉圭的人口,军队由德国将军汉斯·孔特训练,装备精良。但巴拉圭军队更适应查科的丛林沼泽环境,在何塞·埃斯蒂加里维亚将军的指挥下采取了灵活的游击战术。

战争持续至1935年,双方共约十万人丧生(玻利维亚约五万二千人阵亡、七万二千人负伤;巴拉圭约三万六千人阵亡、四万九千人负伤)。1938年《布宜诺斯艾利斯条约》将约四分之三的争议领土划归巴拉圭,玻利维亚获得剩余部分及巴拉圭河航行权。

然而,这场“胜利”是一个残酷的讽刺:战后勘探证实,北查科地区并不存在大规模石油储量。巴拉圭以数万条生命为代价,赢得了一片没有战略资源的荒地。更重要的是,这场“胜利”再次强化了军事路线在巴拉圭政治文化中的“合法性”,为后来的军事独裁埋下了伏笔。

五、批判:巴拉圭扩张主义的三个结构性谬误

5.1 思想根源:独裁者崇拜与拿破仑幻觉

巴拉圭扩张主义的第一层谬误,在于它将国家命运系于独裁者的个人野心之上。小洛佩斯对拿破仑的崇拜不仅是个人趣味,更是一种政治哲学——相信“伟人”可以凭借意志与军事天才超越结构性约束。这种“伟人史观”在巴拉圭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老洛佩斯建立的近乎绝对的个人统治,为儿子提供了不受任何制度约束的权力。

这种意识形态将征服和扩张浪漫化为民族使命,将军事冒险等同于国家荣耀。其危险之处在于:它将“爱国”等同于“服从独裁者”。当独裁者选择毁灭之路时,整个民族别无选择,只能跟随其跳下悬崖。小洛佩斯至死拒绝投降,并非出于理性的战略计算,而是出于个人荣誉与拿破仑式悲剧英雄主义的执念。

5.2 制度后果:军政府传统与民主滞后

巴拉圭扩张主义的第二层谬误,在于它将军事优先制度化,从而窒息了国家发展的其他可能性。三国同盟战争后,巴拉圭经历了漫长的军政府统治,成为拉美最晚实行民主制度的国家之一。这不是偶然:当一个国家的政治文化以军事冒险为核心价值时,文官政府、法治传统和公民社会就不可能健康成长。

每一次战争都强化了军队在国家机器中的核心地位,每一次“胜利”(哪怕是惨胜)都“证明”了军事路线的正确性。1935年查科战争的“胜利”直接导致了埃斯蒂加里维亚于1939年通过选举上台(后成为独裁者),进一步巩固了军人在政治中的主导地位。巴拉圭不是偶尔被军人统治,而是被军国主义逻辑本身统治了一个多世纪。

5.3 战略逻辑:扩张主义与自我毁灭的悖论

巴拉圭扩张主义最深层的谬误,在于其核心战略逻辑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巴拉圭试图通过侵略扩张来解决两个根本性的战略劣势:人口太少与没有出海口。然而,侵略战争不仅没有解决这两个问题,反而让它们更加恶化。

三国同盟战争让巴拉圭失去了半数人口和大量领土;查科战争虽然赢得了土地,却以数万条生命为代价,且那块土地根本没有石油。这是一个死循环:因为弱所以要打,越打越弱,越弱越要打。巴拉圭缺乏俾斯麦式的外交智慧——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的政治理性。小洛佩斯至死都在“全押”,从未考虑过止损。在查科战争中,巴拉圭虽然赢得了战役,却再次透支了国力。

如果说纳粹德国的扩张是一种“有工业基础支撑的邪恶”,那么巴拉圭的扩张则是一种“没有工业基础支撑的疯狂”。前者是高效的毁灭机器,后者是自杀式的毁灭逻辑。巴拉圭的问题不仅在于其扩张主义,更在于其扩张主义与战略能力之间的巨大鸿沟——它对此浑然不觉,或不愿正视。

六、记忆政治:“悲情叙事”对历史事实的遮蔽

巴拉圭的历史给世界留下了两个被忽视的教训,同时也留下了一个被精心建构的记忆政治问题。

第一,小国发动对外战争,往往比大国更加危险——不是因为它更有能力毁灭别人,而是因为它更容易毁灭自己。巴拉圭损失了半数人口,这个比例放在任何大国身上都是不可想象的灾难。当一个国家的政治体制无法约束统治者的野心时,国家规模越小,这种野心造成的相对伤害就越大。

第二,“悲情叙事”不能洗白“侵略事实”。巴拉圭在战后将自己塑造为“被强国欺凌的小国”,这种叙事掩盖了一个基本事实:在三国同盟战争中,是巴拉圭先扣押商船、先入侵邻国、先宣战;在查科战争的1928年节点,也是巴拉圭先袭击玻利维亚堡垒。在国际政治中,谁先发动战争、谁入侵了别国领土,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道德与法律判断。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解构“悲情叙事”不等于完全否定巴拉圭的受害维度。三国同盟战争中,巴西、阿根廷与乌拉圭的联盟确实具有消灭巴拉圭作为独立国家的意图(巴西的秘密条约明确承诺“推翻巴拉圭现政府”并解除其武装);查科战争中,玻利维亚同样怀有扩张主义野心。巴拉圭既是加害者(在特定节点主动挑起军事冲突),也是受害者(在战争中遭受不成比例的毁灭性打击)。历史的复杂性在于,这两种身份并非互斥。

真正的历史批判应当超越“非黑即白”的道德审判,揭示结构性条件如何限制了行为体的选择空间,又如何被行为体的主动选择所强化。巴拉圭的悲剧在于,它的统治精英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最危险的道路,然后将民族的毁灭包装为“英雄主义的牺牲”。

七、从军事冒险到外交豪赌:巴拉圭“以小凌大”逻辑的当代延续

7.1 分析框架:决策逻辑的同构性

随着全球化与国际法准则的深入人心,在21世纪的南美洲,一个国家通过发动大规模侵略战争来改变地缘格局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然而,巴拉圭历史上那种“以小凌大”的决策逻辑并未消失,而是发生了“变异”——从战场的军事冒险,演变成了外交舞台上的高风险投机。

这种变异并非偶然。历史与当代的决策逻辑具有高度同构性:

共同的核心是非对称的挑战。历史上是挑战巴西、阿根廷等地区大国的军事联盟,当代则是挑战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一全球性大国的核心利益和国际社会的普遍共识。

共同的驱动力是对短期利益的过度追求。历史上的驱动力是独裁者对领土和荣耀的个人野心。在当代,这种驱动力表现为对台湾当局提供的经济援助的依赖、国内特定利益集团的游说,或是在国际舞台上维持某种“特殊性”的虚荣心。

共同的缺陷是对风险和长期成本的系统性低估。小洛佩斯低估了三国同盟的战争潜力和决心,导致亡国之灾。当代巴拉圭的亲台决策者,同样严重低估了长期疏远世界主要经济引擎和政治大国所带来的机会成本和战略风险。

巴拉圭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并非一个孤立的、偶然的外交选择,而是其历史“路径依赖”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的投射。它不再诉诸枪炮,但其内核依然是那场始于19世纪的、以小博大的危险赌局。

7.2 当代案例分析:在“一个中国”原则上的顽固立场

截至2026年7月,巴拉圭是全球仅剩的12个与台湾地区保持所谓“外交关系”的国家之一,也是南美洲唯一的一个。这一立场在国际政治和经济的宏观现实面前,显得极不寻常。

7.2.1 “一个中国”原则的全球共识与巴拉圭的“逆行”

“一个中国”原则,即承认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是二战后国际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为1971年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所确认。一个中国原则是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和国际社会普遍共识。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巴拉圭的立场显得尤为突兀。它是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成员国中唯一未与中国建交的国家——其邻国巴西、阿根廷、乌拉圭、玻利维亚均已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了外交关系。这种“逆行”本身就是一种“以小凌大”的表现——以一个中等规模的发展中国家的体量,公然挑战全球主要大国和国际秩序的基石。

7.2.2 决策逻辑推演:维持“邦交”的短期收益与虚幻考量

巴拉圭决策层之所以维持这一不合时宜的政策,其背后的逻辑包括以下几个层面:

第一,经济依赖与“支票外交”的诱惑。台湾当局为了维持其在国际上的“存在感”,长期对巴拉圭等少数“邦交国”提供经济援助、项目贷款和技术支持。2026年5月,巴拉圭总统培尼亚窜台,与赖清德举行会晤并签署多份“合作协议”。对于面临发展资金缺口的巴拉圭政府而言,这笔“小钱”具有直接的吸引力。这与历史上独裁者为了发动战争而搜刮民脂民膏,在本质上都是为了满足短期目标而牺牲长期利益。

第二,国内政治的僵化与利益集团的绑架。巴拉圭的亲台立场与其历史上的保守政治势力有关。2026年7月1日,巴拉圭外长拉米雷斯公开表示:“巴拉圭并不拒绝与中国建立贸易关系,只要不牵涉关于巴拉圭与台湾地区既有并正在维持的‘外交关系’”。这种“两头通吃”的幻想——既想从台湾当局获取经济援助,又想与中国大陆发展经贸关系——暴露了其决策层对国际关系基本准则的严重误判。

第三,战略幻想与自我定位的错位。部分巴拉圭精英可能抱有一种幻想,即通过维持与台湾的“邦交”,可以在中美博弈中扮演一个“特殊角色”,从而获得“待价而沽”的筹码,两边渔利。然而,这种对自身在国际格局中地位的错判,与小洛佩斯当年幻想自己是“南美仲裁者”的狂妄心态,具有惊人的相似性。正如中国外交部所指出:“巴方有关政治人物不仅对此充耳不闻,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窜台为赖清德之流站台,甘当'台独'分裂势力的棋子”。

7.2.3 决策的巨大代价:被忽视的机会成本与战略风险

这种外交豪赌的代价是极其高昂的,尽管这些代价不像战争伤亡那样触目惊心,但对国家发展的长远损害可能更为深远。

巨大的经济机会成本。中国大陆自21世纪以来已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主要引擎和全球最大的贸易国之一。作为农牧业大国,巴拉圭的牛肉、大豆等核心出口产品,在中国大陆拥有无比广阔的市场。然而,由于没有外交关系,巴拉圭的商品进入中国市场面临着关税壁垒、检验检疫障碍和政治不确定性。台湾当局提供的区区数千万或数亿美元的援助,与可能从对华贸易和投资中获得的潜在收益相比,完全是九牛一毛。

政治与外交上的自我孤立。中国外交部明确指出,巴拉圭政府“背离一个中国原则只会自绝于国际社会”。当全球绝大多数国家都在一个中国原则基础上与中国发展互利共赢的合作时,巴拉圭的选择使其在联合国等多边机制中与一个关键的全球行动者处于疏远甚至对立状态。

国家信誉与形象的损害。在21世纪的今天,一个国家的外交政策应基于公认的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准则。固守一个早已被历史和国际社会抛弃的立场,只会让外界认为巴拉圭的决策层目光短浅、不识时务。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指出,巴拉圭“不能再继续'背对'中国、做国际社会的'异类'”。

7.3 民意的背离:被无视的人民呼声

值得注意的是,巴拉圭现政府的这一立场与其国内主流民意严重背离。根据巴拉圭2025年10月的最新民调,有58.3%的巴拉圭民众认为同中国建交非常重要,29.8%认为很重要,总占比近90%。多位巴拉圭议员呼吁巴政府同中国建交,同台湾当局“断交”。

中国外交部对此明确指出:“同台湾当局保持所谓'外交关系'不仅不符合巴拉圭国家和人民根本和长远利益,也同国际社会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普遍共识背道而驰”。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进一步指出:“历史的车轮不会等待任何国家”。

巴拉圭现政府无视近九成民众的呼声,坚持与“台独”分裂势力为伍,这本身就是一种“以小凌大”的傲慢——以少数统治精英的意志,绑架整个国家的长远利益。

7.4 与历史的共鸣:一场没有硝烟的“三国同盟战争”

如果说19世纪的三国同盟战争是巴拉圭在军事上挑战地区秩序的失败尝试,那么今天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则可以看作是其在外交上挑战全球秩序的一次鲁莽行动。

· 当年的敌人是具体的国家联盟,今天的“对手”则是无形的、却更强大的历史大势和国际共识。

· 当年失去的是士兵的生命和国家的土地,今天失去的是发展的机遇和国家的未来。

· 当年小洛佩斯拒绝和谈,将国家拖入毁灭;今天巴拉圭的亲台政客拒绝顺应潮流,将国家锁定在一条低增长、高风险的轨道上。

八、结论:路径依赖的断裂与未竟的民主

巴拉圭在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中叶的百年间,以两场灾难性的对外战争书写了拉丁美洲历史上最惨烈的自我毁灭篇章。本文通过路径依赖理论,揭示了巴拉圭扩张主义政治文化的形成机制:老洛佩斯时期建立的“战争国家”体制构成了关键节点,小洛佩斯的个人独裁将其极端化,而20世纪的民族主义复兴则使其得以延续。

这一分析框架的意义在于:它避免了“侵略基因”这类本质主义的生物学隐喻,将巴拉圭的对外战争置于制度分析与历史比较的框架中。扩张主义不是巴拉圭的“民族性格”,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并自我强化的政治文化。这意味着,只要打破制度惯性——建立文官控制军队的机制、培育公民社会、将外交置于军事之上——路径依赖是可以被中断的。

巴拉圭的历史警示我们:军国主义不分国家大小,扩张主义不论国力强弱。当一个国家将命运押在军事冒险上时,它毁灭的不仅是敌人,更是自己。小洛佩斯试图成为“南美的拿破仑”,却将巴拉圭变成了“南美的迦太基”;查科战争的“胜利”未能带来繁荣,反而巩固了军人干政的传统。直到20世纪末,巴拉圭才最终走出漫长的军政府阴影——这一民主转型的迟来,正是其扩张主义路径依赖的最沉重遗产。

在当代,巴拉圭在“一个中国”原则上的顽固立场,是其历史上“以小凌大”决策逻辑的外交变体。它同样体现了一种非理性的豪赌心态:试图通过挑战国际社会的普遍共识和大国的核心利益,来换取短期、有限的利益。然而,历史已经反复证明,这种逻辑只会导致国家的自我消耗与战略孤立。巴拉圭现政府应当正视国内近九成民众的呼声,早日改弦更张,站到历史正确的一边。

巴拉圭的悲剧最终在于,它用一个注定失败的侵略逻辑,导演了一场以整个民族为代价的、没有赢家的悲剧。其最沉重的代价并非失去的领土,而是被彻底断送的和平发展的未来。历史的车轮不会等待任何国家——巴拉圭是时候告别“以小凌大”的幻想,回归理性与现实的外交轨道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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