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踏集团董事局主席丁世忠的管理逻辑,大多围绕着“打胜仗”三个字徐徐展开。增长,是打胜仗的果,人才,是打胜仗的因。而种下因果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这一位务实又强势的企业家手中。丁世忠曾对内部人才选拔,提出过十二字方针:懂生意、带队伍、打胜仗、高抗压。
他曾反复强调:“安踏是结果导向、用数据说话的公司。安踏没有亏损文化,只有懂生意的铁军文化、打胜仗的文化!”
丁世忠能够给予下属相应的放权空间,可试错的前提始终与盈利、增长密切相关。胜与败间,从没有模糊的中间地带。这造就了徐阳2023年在安踏主品牌的风光上任,也决定了他在近日的黯然离开。7月15日,安踏集团主品牌CEO徐阳因家庭原因辞任,安踏集团执行董事、联席CEO赖世贤接任。三年前,徐阳空降安踏出任品牌CEO,他掌舵始祖鸟四年营收翻三倍的大胜仗,撑起了花团锦簇。三年后,徐阳出局,安踏主品牌增速仅3.7%的平庸结果,也与这场告别直接绑定。曾备受丁世忠器重、被称为安踏“体制内坏孩子”的徐阳,也正式结束了在安踏轰轰烈烈的变革。此前,徐阳接受采访时颇有豪情,如今回看充满遗憾。他说:“我现在就吹个牛:3年之内我们安踏单品牌要在中国超过耐克——我真的很严肃地说。我一直认为,安踏的价格有可能是整个集团最低的,但它也是整个集团中最有可能成为一个伟大品牌的。”一、功勋与折戟2023年,安踏集团正式展开密集的人事变动前,徐阳就成为内部一位耀眼的明星。他掌舵始祖鸟四年营收翻了近三倍,单店年效甚至能做到1个亿。这场大胜仗,成了徐阳入主安踏主品牌的介绍信,只是没能延续胜利,也让徐阳在安踏主品牌最终折戟。成为安踏主品牌CEO后,任内的徐阳动作频频。他围绕着安踏的品牌向上、提高调性,由此展开了精细化运营,做了大量创新尝试。同时,他也积极响应着丁世忠的全球化战略,聚焦主品牌出海,试图探寻主品牌的第二增长曲线。
徐阳被称为安踏“体制内的坏孩子”,他的行事作风趋近天马行空,不受拘束,行事不破不立。彼时的徐阳,也给自己高调地定下了一个“军令状”。他说,计划从2023年到2026年,安踏品牌流水年复合增长10%到15%,2026年营收600亿元。为了一改安踏以往主品牌大众形象,徐阳主导了安踏精细化运营的变革。任期内,徐阳针对不同人群不同需求,就推出了对应的产品,并打造了安踏SNEAKER VERSE、超级安踏、安踏冠军等五大新型门店与业态。徐阳的带来,一改安踏千篇一律的常规门店风格,各类具有鲜明色彩的新门店在全国铺开,各类城市与商圈活跃着新安踏的身影。品牌精细运作不是一日之功。短周期内,这场内部门店大变革带来的是,安踏主品牌渠道构建变得复杂,消费者渐渐失去了对安踏品牌的差异化感知。执掌安踏品牌不到三年的徐阳,实际也陷入了一种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很难说清楚的品牌内耗中——不同门店、不同叙事最终要服务于同一个品牌是一个难题,更难回答的是,安踏主品牌经历了短时间的剧烈变化后,如何向消费者说明,安踏到底是谁?
同时耗费徐阳精力的,还有主品牌的出海建设。
2021年,安踏集团30周年司庆,将集团的新十年战略从“单聚焦、多品牌、全渠道”,变化为了“单聚焦、多品牌、全球化”。徐阳也曾谈到:“中国体育品牌出海一定要忘记自己在中国所有的光环,必须要在海外市场重新定义自己,以全球的消费者为导向,满足他们的需求,融入他们的生活。”
他也曾谈到:“如果任期里只留下销售业绩没人会记得,希望安踏能成为世界的安踏”,并将全球化作为留给品牌的长期资产。在徐阳主导下,安踏主品牌近年来一举签下了欧文、汤普森等NBA篮球明星,一时风头无量,并加速品牌在海外门店拓张,试图以全球影响力驱动品牌向上,达成一石二鸟。
甚至,徐阳此前还与李宁对NBA巨星库里展开签约争夺战,安踏一度出价7000万美元,最终被丁世忠亲自叫停。
截至 2025 年,安踏主品牌海外营收占比仅2.4%,与竞争对手相比存在着不小差距。
差距是一种结果,门店分层、业态创新、品牌向上的全套改革则需要时间,一切转化为业绩的不达预期,最终催动着徐阳的盎然离任。
二、胜败没有中间态接任徐阳安踏主品牌CEO的,是拥有过硬财技、坐拥多品牌并购实战经验、战功卓绝的集团联席CEO赖世贤。赖世贤,早年财务出身,是丁世忠的妹夫,一路见证安踏从小到大、从大到强的全过程,深入参与了安踏重大战略决策,并协助丁世忠完成关键的风控把关。除了安踏主品牌,目前赖世贤还分管着FILA外的其他品牌。安踏内部对赖世贤的评价,离不开一个“稳”字。他是一位典型的风控型管理者,早年间,他曾主导了FILA并购,为集团立下赫赫战功,在内部始终扮演“压舱石”的角色。
类似于激进的前行过后,势必伴随一脚急刹。相较徐阳大刀阔斧、不留余力地改革,赖世贤更像一个能守住财务底线的控制者。随着徐阳的变革已成过去并留下不少未解难题,此时赖世贤的适时出现,或也能为这场激进的改革,适时进行一场纠偏。2024年,安踏主品牌营收335.2亿元,同比增长10.6%。到了2025年,品牌营收347.5亿元,增速迅速下滑至3.7%,其他盈利数据也出现不同程度的下滑。徐阳交出的答卷很难令丁世忠满意。一直以来,构建起安踏集团营收的三大品牌,分别为安踏主品牌、FILA、以及以DESCENTE及KOLON SPORT为首的其他品牌。而始终贡献营收大头的安踏主品牌,这些年业绩低迷甚至有负增长的可能。一场关乎核心的人事变动箭在弦上。安踏2023年的全球投资者大会上,曾对旗下品牌提出了未来三年(2024-2026年)的增长目标。其中,安踏品牌需保持双位数增长、FILA营收要达到400-500亿。随后的业绩说明会上,又再次强调,“2024年安踏、FILA营收增速达到10-15%”。
只是三年目标定下至今,安踏集团“双轮驱动”动力不足的难题还存在着。受到体量变大、人群消费变化等综合影响,存量市场内,集团两大品牌的增长和盈利状况,倍感压力。此时,比起给激进转型踩一脚刹车更刚需的,或许是找到一位能够给集团带来真正增长的船长。与徐阳具有类似压力的,还有安踏两轮驱动之一、FILA的新船长江艳。在安踏体系内已经“二进宫”的她,在任首年的2025 年,顺势推出“ONE FILA”战略,将分散的多条业务线统一收拢收缩,聚焦着“高端运动时尚”定位,逐渐完成了品牌、商品、零售端的资源协同与组织梳理,结束了各条线独立营销、独立渠道的内耗状态。2025年FILA营收284.69 亿元,同比增长 6.9%,经营利润 74.18 亿元,同比增长 10.1%,利润增速显著高于收入增速,算是守住了集团的基本盘,大体完成了安踏集团交付的保下限、稳增长的任务。
只是与安阳类似的是,江艳带领下的FILA业绩仍没有实现超预期的突破,其掌舵下偏防守的打法,实际也未能打破 FILA 的增长天花板,而2025年6.9% 的增速较姚伟雄末期2024年5.7%仅实现小幅提升。徐阳是否为激进的变革者,江艳是否为守成的整合者,或许都不重要。一切去留命题,某种程度上说,终会回归到丁世忠的体系中来,业绩面前只有胜败,没有中间态。
三、徐阳的落幕,会不会结束?徐阳卸任安踏主品牌CEO的节点十分微妙,距离安踏集团公布半年报的时间,已经不长。困扰当下安踏的问题若全部汇聚于一点,或许就是密集的人事调整,是否能为集团的增长,寻找到更多的确定性?这些年,安踏的人事变动、组织调整剧烈且持久。2023年至今,安踏集团旗下核心品牌负责人几乎都经历了一轮高密度、大范围的更迭。徐阳是这场烈火烹油的大幕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背后,则是集团从大众基本盘到高端户外线,从安踏主品牌到FILA、始祖鸟、萨洛蒙等,几乎所有核心赛道的一把手持续不断的轮换与调整,成为了安踏上市以来人事波动较为剧烈的周期。安踏如今涉及业务范畴宽广,为了稳住业绩,集团面临的业务挑战与之相行的人事调整,都成为了安踏的刚需。如果穿透安踏持续至今的密集换帅,可以看到,其本质则是安踏从品牌并购的粗放扩张走到存量精细化运营后,必然会产生的转型阵痛。这不单单是主品牌高端化遇阻、FILA 触摸到规模天花板的命题,也是安踏多品牌矩阵越铺越大,对操盘手的能力要求越来越多元的命题。而看似是内部培养的人才池跟不上扩张速度的命题,实则也可归纳为安踏集团经验驱动的惯性命题。
“世界为什么需要安踏?多品牌如何深化差异化战略?如何为股东创造价值,实现最优资本配置?”
丁世忠曾在安踏2025年的半年报中提出“三问”。对于这三个问题,丁世忠给出了同样的答案:并购。在他看来,构建差异化和互补性鲜明的多品牌组合,正是持续推动增长的核心引擎。
近年来,丁世忠在资本运作上依旧激进。2025年,安踏相继收购狼爪、入股彪马,市场亦不时传出其有意锐步、加拿大鹅等品牌的传闻。借助并购达成一个庞大商业版图,是丁世忠成功的路径与拓展野心的天作之合。只是,当并购依旧是这家千亿商业帝国第一驱动力时,路径依赖下的衍生物也随之滋生。任期内,徐阳所主导的主品牌长期被定位为大众市场基本盘,并始终承担着为集团持续“输血”的角色,此时,其品牌升级的变革如何与集团短期利润目标达成一致。其难度,或许不亚于给高速行驶的汽车更换轮胎。柯林斯曾在《基业长青》中总结到,伟大企业其中一项特质是“利润之上的追求”。
若一家已足够优秀的公司想更进一步、真正迈向卓越时,利润与规模的无形压力依旧占据第一优先级。徐阳们黯然落幕,或许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