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 慧敏
编辑 | 玉崽
(本文用“他”指代所有性别。)
“我们现在不是情人,真好,做朋友也可以很亲密,一直存在于彼此的生命中。”
梦中,十八岁时迷恋的故人Lin用这样的友爱告白深深打动了我。
梦的下一个场景,我参加了他的葬礼,跟在一群吊唁的人后面,排队与遗体告别。他的器官被拆开来,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大大的木头盒子里,像雕塑一样,精致到不真实。鼻子与嘴巴在正中间。我看着它们,心里想着:这就是我曾经喜欢的那个人。
图片由AI生成,与梦里的场景不完全一致
我想拿走一些他的照片做纪念,一个抽屉里有一大叠学生们寄给他的明信片,边上有几本笔记本,打开细看,从2002年起,他记录了许多细腻的情感体验。我一边阅读一边流泪,似乎是现场最难过的人。
我很想找到他2005年9月的日记,想窥见当年我在他心底的模样,明明指尖已经触到,梦境却始终不肯向我展现只言片语。
又梦到这葬礼正值毕业季,有同学提到要给Lin的家属发红包,我却只有一个执念:想把所有这些资料都带回去,为他整理出来。
醒来之后,我想,如果真的参加了他的葬礼,能找到日记吗?他那么害怕别人了解他的真实,大概根本不曾记录吧。梦里的他,其实只是我自己的投影。
昨天刚与朋友谈到他,他就进到了梦里。我们讨论的、怀念的都不是故人,而是青春年代的自己。在梦中,故人被解剖为一个个器官,内脏在边上,五官在中央,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口鼻,我们曾经交换呼吸;在现实中,我将往事拆解为一个个元素,从散落的时光剪影中寻找与自我、与世界有关的答案。
谈到Lin的原因是Ken。气质与Lin颇为相似的Ken和我年轻的好友Lora以“友情”为名坠入了爱河,声称“友情”比“爱情”更持久也更深刻,可最后还是走散了。他和Lin一样喜欢单纯的年轻女孩,因为年轻人不太有能力一眼识破他们“体面”背后的虚空,可以让他们暂时告别成人世界中的种种纷扰,重新体验一把青春。
当年的我用了八年也没有完全理解Lin,才会让那场风花雪月的往事持续那么久;年轻的Lora站在我的历史之上,拥有青春的天真也拥有知识,拥有一众朋友的支持,既可以戴着粉色眼镜体验爱的激烈,也可以在事后立即看到更多维度的真实,所以在交往中慢慢问出了一些让Ken不愿意面对的与前任有关的问题,成为了关系迅速降温的导火索。
Ken认为Lora天真活泼、本性纯良,那些尖锐的问题都源自我的“教唆”——我在与他相处时一直表现得有点儿“犀利”。他不相信Lora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就像Lin也从不认为我是一个平等的交流对象,而只是承载他欲望与幻想的容器。
这世上有许多人喜欢过Lin。在学生和同事眼里,他的表现实可圈可点。问题只在冲突与分歧中显现。我和Lora渴望身边的男性明确地表达他们的感受,但他们一直在逃避。我们以为他们也像我一样敏感细腻、想要看见一切、铭记一切,可是奋力书写的只有我们;我曾经以为Lin“每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他其实只是浮在生活表面的人;Lin曾批评我“一直飘在半空”,二十年前的我没有学会相信自己的感受、为自己的存在本身找到合理性,后来我慢慢落回地面,扎根于土壤之中,再次尝试与他交流,才意识到,他所说的“悬浮”指的不只是我,还包括他自己:他一直都像个气球般飘飘荡荡,随波逐流,一碰就碎。
图片由AI生成
我只能看见自己。不是没有找到日记,而是他根本没有写。他没有能力给我一个完整的回答,我不得不通过采访别的男性或是他身边的别的人来间接获取答案,至今也不敢妄称已经有能力还原他们内心世界的全貌,但正在了解更多:他们声称自己只是不像我这样擅长文字,我不该以巧言令色来分析他们,让别人对他们产生不好的印象;二八少年戴着粉色滤镜看到的形象更符合他们的理想,沉浸于那样的温柔乡,就可以暂时不用面对内心的荒凉。
年少时我曾痴迷他深邃的眼眸,认定眼睛是他最有魅力的器官,梦里看到的只有他的口鼻。仔细想来,他从未用满含深情的目光注视过我,印象最深的竟然是他用口鼻发出的介于“嗯”和“哼”之间的声音,而成年初期的我大概是在多次感受到他眼中的不屑甚至冷漠之后,下意识开始了躲闪。他的眼里没有我,也拒绝让我看见完整的他,结果在梦里,他呈现出来的只有零散的躯体片段。
“毕业”和“葬礼”都是“终结”的隐喻,在玉崽追问之后,我开始察觉,与Ken相处时展现的一些不满,一定程度上也算是与故人有关的投射。换言之,在“平和接纳旧人旧事”这堂课上,我还没能顺利毕业。
“红包”是悼亡的正常礼仪,我却选择打捞时光碎片、为过往写上更多悼文。我选择了不同的行为,行为也塑造着我。
我之前也做过许多有“盖棺定论”性质的梦,每次都会更进一步。从某种自然主义的角度,死亡并不意味着“空”,而是新生的开始。我也开始期待下一个梦境,想要看到自身体验过的历史怎样以其独特的方式持续给我以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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