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世界上最卖座的导演回来了。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
上一次,他以导演身份出现在大银幕上,还要追溯到2022年的《造梦之家》。
而这一次,他重新捡起了那个,让自己永远痴迷的题材——
外星人。
揭秘日
Disclosure Day
斯皮尔伯格上一次拍外星人降临,是2005年的《世界之战》。
《揭秘日》,是他21年后又一次的科幻尝试。
而且,口气相当大——
是他科幻电影生涯的一次总结。
只是到目前为止,反响并不热烈。
IMDB上,开分只有6.9,普通观众并不买账,而票房方面,作为一部1.15亿美元投资的科幻片,内地票房仅有1426万。
滑铁卢?
或许问题就在于——
《揭秘日》想揭开的秘辛,在如今早已司空见惯。
而斯皮尔伯格,也未能找到一种当下的语言,来讲述他的故事。
01
被解禁的“真相”
与其说《揭秘日》是科幻片,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披着科幻外衣的公路片。
设定相当常规——
数学博士丹尼尔·凯尔纳(乔什·奥康纳 饰),原本为秘密机构工作,负责数据保密。
但,当他在某一天,得知了关于外星人被“虐待”的真相后,他决定叛变。
成为“反抗军”,试图让全世界都知道,外星人的存在。
而另一边,气象主播玛格丽特(艾米莉·布朗特 饰),忽然觉醒了超能力。
她可以轻易看穿他人内心,还能随时随地多语对话。
这其中,自然包括外星语。
接下来的剧情,Sir不用多说,你们也能闭着眼猜到——
两个人逃,一群人追。
追捕的理由简单直接——
如果档案公布,动摇了民众信仰,人们会崩溃的。
可以说,《揭秘日》的核心冲突,其实十分浅显——
人民,到底有没有权利知道真相。
只可惜,在Sir看来,这一次《揭秘日》的故事,讲得并不成功。
诚然,影片里随处可见非常“史匹堡”的痕迹。
比如他念叨过无数次的,“撞火车”的瞬间。
外星人标志性的“小灰人”造型。
以及他的童趣——
女主第一次接触到外星人,是一群小动物闯入了幼年玛格丽特的房间。
就像童年的某个夏夜,突然被非日常打破的幻想。
但这些标签,并不能掩盖整个故事的缺陷。
在《揭秘日》里,斯皮尔伯格甚至懒得去深挖那些本该有张力的冲突。
就拿这个议题来说——
外星人,是不是某种宗教性的存在?
电影把凯尔纳的女友简(伊芙·休森 饰),设定为一个与修道院关系密切的前修女。
也借由她之口,反复地强调了外星人出现,会对宗教产生的破坏。
大反派诺亚追踪凯尔纳时,突破口就是简,他们之间的对垒,也可以理解为是某种“外星真相”对宗教信仰的摧毁。
然而,这种冲突,在电影后半段无影无踪。
仅仅一句轻飘飘的台词就带过了——
上帝只说,人类是在地球上被创造的至高生灵。
祂从没说,宇宙只为人类而建造。
又或者,电影结尾,男女主在电视台,联通了全美的电视网络,向全球直播外星人档案。
在这一刻,从美国到欧洲,从老人到孩子,大家都在关注档案的内容。
甚至,连处在战端中的朝鲜与韩国,也停了下来。
这一段的用意很明显。
就是说,在更庞大的外来者面前,人们放下纷争,开始关心起了共同命运。
但,镜头对此依然是一笔带过。
这一段的重点,不是人。
而是那些以假乱真的档案片段里的外星生物。
人们需要对真相的知情权,这早已不再成为一个能够引发共鸣的议题。
更重要的,本该是在那之后的事情——
真相披露之后,我们有多少应对它的勇气与韧性?
人心与制度的交锋,到底谁会胜出?
这些,《揭秘日》都没有拍。
它只是在不断地从第一秒就开始铺陈——
“大的要来了”。
但那具体是什么呢?
是外星人确实存在,而且政府早就参与其中。
对于如今的年轻观众而言。
恐怕,只会有同一个感想——
把大家都叫出来,就为了这么点事儿啊。
02
早已不新鲜的“秘密”
上个月初,川普政府解密了一批UFO相关文件。
并且宣布,还会有其他文件陆续解密。
但,这一举动并没有掀起什么水花。
这当然有解密文件本身语焉不详的问题。
但,更大的原因不言自明。
“外星不明生物”,已经不再能引发人们的集体关心了。
回看斯皮尔伯格那一代人,由于美苏冷战,太空竞赛的时代背景,对于UFO,他们普遍有着两种看法。
一种,是自上而下,杯弓蛇影的恐惧。
另一种,是好奇、崇拜,最终滑向信仰。
二者殊途同归。
就像那个传说中,神秘的“51区”。
作为军事禁地,随处可见红色的禁止标志:“禁止拍照”、“禁止进入”,甚至“已被授权使用致命武器”,这反而激起了人们的探索欲。
斯皮尔伯格最知名的两部科幻大片——
1977年的《第三类接触》,与1982年的《E.T.外星人》。
其实与今天,《揭秘日》里的表述别无二致——
外星人是存在的,且在地球上,面临着沟通还是驱逐的抉择。
而斯皮尔伯格的回答呢?
他每一次,都选择了更温暖的那个答案——
人类要克服恐惧,试着去沟通,接纳,友善地对待地外生物。
这是属于他的童真与理想主义。
也是上世纪,UFO探索热潮的某种特征——
探索未知,是第一要务。
在那时,人们无比相信,浩瀚的宇宙里,一定存在着地外生物。
而且,只要我们施以善意,就很有可能,得到同等的回应。
但,当这种理念,跨越了四十年,来到现在时。
就显得有些无处安放了。
对于年轻一代而言。
外星人是否存在,已经不再是一个必要论证的话题。
因为无论它存不存在,以何种形式存在。
似乎对自己的生活现状,都毫无帮助。
就像那个著名的梗图——
威震天要殖民人类?
什么都不用说了,放心来吧。
时代的整体语境,早已不同。
宏大又形而上学的人类共同体,已经在原子化的生活进程里被抛在脑后。
取而代之的,是更个人的思考。
外星人来了,能为我带来什么呢?
如果它的出现,什么都改变不了,那我为什么要去关心?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揭秘日》的失败是几乎注定的。
这无关它的故事拍得好或差,有没有深度,或者宏大的大场面。
而在于,它整个的出现,在年轻一代的习惯里,都是一种不合时宜。
当然。
斯皮尔伯格在《揭秘日》中想传递的,依然是他一贯的理念——
弥合分裂。
他在电影里,不止一次地重申——
共情与同理心,是生命体进化到最后,最高贵的品质。
只是当下,我们退化了这样的能力。
我们依然渴望被理解。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愿意再去相信除自己之外的“他人”。
这注定造成分裂。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女主玛格丽特的外星异能,设定为能说出任何一种语言,能共情任何一个人的情感,无疑是这种理念的具象化呈现。
但,这种古典主义的表达,已经很难再唤起人们的耐心了。
放眼望去,现实依然是个分裂的世界。
于是,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满腔心血。
最终,也就只变成了一厢情愿的单向输出。
03
为谁造梦
对于斯皮尔伯格,一个著名的称赞是——
他是好莱坞,最擅长“造梦”的大师。
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从不褪色的童真,以及对种种视听技巧的熟练运用和发明,让他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成了那个最会讲故事给大家听的人。
然而,在2018年的《头号玩家》之后。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这个名字,似乎在电影市场里,不再响了。
《造梦之家》与《西区故事》,票房都没能过亿。
如今的《揭秘日》,也难逃相似的命运。
是他不再造梦了?
当然不是。
他依然在孜孜不倦地,在镜头前构筑起一个又一个的梦幻。
只是,那已经不再和当下的观众有关。
事实上,当你回看《头号玩家》以来,斯皮尔伯格的几部导演作品。
不难发现,他总是在怀念过去,缅怀曾经。
《西区故事》,翻拍自1957年的百老汇音乐剧。
而《造梦之家》是一场专属于他自己的童年美梦。
到了《揭秘日》,更是某种他长期以来的科幻阴谋论集大成。
就像他自己承认的那样。
创作《揭秘日》,只是出于一个很朴素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大家诉说弥合分裂的必要性。
人们说,斯皮尔伯格老了,与时代脱节了。
或许如此。
但对于斯皮尔伯格本人而言,可能他本也没打算,从这种过去中走出来。
这并不是说,他固步自封,彻底摆烂。
而是说,对于这些已经功成名就,站在行业顶端的老创作者而言。
他们始终有自己希望坚守的作者性。
于是,不可避免地,在很多时候,他们的话语就注定不会受当下年轻观众们的欢迎。
像马丁·斯科塞斯著名的“主题公园”论。
2019年,他批判漫威电影不是cinema,是主题公园。
随后,老马丁在采访中解释了什么是cinema:指代向人传达情绪和心理体验,有艺术表达的作品。
但,这番话放到现在来看。
恐怕会被观众们争论——
说得对,然后呢?
同样的情况,其实也就出现在斯皮尔伯格身上。
你能说他表达,传递的这些人文关怀的价值观,是完全与当下背道而驰的吗?
并不是。
但,就是会收获当下观众略带调侃的评价——
外星人道主义科幻片。
归根结底。
斯皮尔伯格为什么能在过去,被封作造梦大师,拍出一部又一部票房与口碑齐飞的商业大片?
是因为他的理念,和当时的人们保持了同频。
他所提供的梦想,是大家所共享的某种未来。
而如今,他讲的故事,不是观影主力的共同记忆。
他所坚守的价值观,也不再讨喜——
因为现实不再支持。
于是两相别离,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但,斯皮尔伯格会在意吗?
或许不会。
他是一个非常成功的造梦人。
电影早已在他手里被驯化。
他不再需要,用电影,向其他人证明什么了。
写到这里,Sir想起了《揭秘日》的结尾。
那个被很多人所不喜欢的开放性结局。
玛格丽特,在听到了外星人告诉她的内容后。
走到摄影机前,对着全世界,轻声说——
Listen。
那需要被聆听的内容是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只要人们聚集在屏幕前,竖起耳朵,屏息静听,暗自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就足够了。
毕竟。
无论是“向前看”还是“向后看”,斯皮尔伯格一直所做的事情,都是同一件。
他找到一种特别的方式,让自己所相信的故事,从摄影机里流出来。
至于这个时代还愿不愿意听。
那是这个时代的事。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点击阅读往期精品